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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米森畢業於紐約市立大學電影系,二○○○年於第一屆「純十六影展」發表短片集錦《梵谷的耳朵》嶄露頭角。《梵谷的耳朵》含括三部短片作品,其中,The
Immortal Chance捕捉「垮掉的一代」(The Beat Generation)代表人物、詩人艾倫.金斯堡(Allen
Ginsberg)於紐約的生活片段,談及創作、死亡與不朽,最教青年觀眾津津樂道,吳米森擅於操弄影像實驗的名聲更在小眾影迷間不逕而走。同年,吳米森完成第一部劇情長片《起毛球了》,講一名成年男子和一個高中女生的戀愛,鏡頭下,處處埋藏商品廣告的現實台北成了戀人的迷幻樂園,人物跳躍如詩的獨白,追索情慾的自由與愛情的迷惑。
○二年,《給我一隻貓》描繪世紀末青年生活的荒涼與虛無,他們遊蕩於台北,這城市充滿明燦的燈光與蓬勃的商品經濟,依舊是青年編織狂想的背景畫布,唯青年無所依附,既要抗拒職業使其日復一日耗竭無謂人生,還得恐懼無業引來政府有計畫的滅殺暴力;此片邀得日本男星武田真治出演男主角,參與國際影展亦小有斬獲。其後,吳米森相繼完成《E.T.月球學園》、《九命人》等紀錄片作品,形式俱自由出入於劇情、紀錄,與實驗影片之間。
其第三部劇情長片《松鼠自殺事件》完成於二○○六年,講述一對男女相偕出遊,旅途中,男孩失去記憶,女孩引領他穿越陌生的國度,為他半虛半實地訴說著過去的故事……一如《起毛球了》與《給我一隻貓》,《松鼠自殺事件》魔幻的情節與時時流轉、變化的影像節奏,無限超現實亦又極度「真實」地再現了當下生活,尤其關乎身分、溝通、享樂與困惑的種種矛盾感受。影片製作團隊含納小說家郝譽翔與音樂人馬念先,男主角則是廣受台灣觀眾歡迎的日本男星窪塚洋介。○七年,《松鼠自殺事件》於香港國際電影節獲頒「國際影視獎」,並於休士頓國際電影節獲劇情片白金獎。
不超脫真實,吳米森的影像實驗是當代城市生活經驗的美學註解。在與放映週報的談話裡,他追溯《松鼠自殺事件》創作歷程與思維,也回憶與各樣創作者合作的寶貴體驗。
影片裡有英文、西班牙文、日文、國語等很多種不同語言交錯,人物之間幾乎很少使用相同的語言對話,就聽覺感受來說,觀眾甚至可能感覺國語是影片裡聽來最不熟悉的語言,因為男主角窪塚洋介講的也並非標準國語。為什麼在語言上做這樣複雜的安排?
吳米森:這問題可以簡單地答,也可以很複雜地答。簡單講的話,我覺得這是真實人物表達的模式,尤其劇中這幾個角色,用多重語言溝通再自然不過了。這其實也是一連串意外、不預期的事件的結晶,跟卡司的選擇有些關連。
劇本原來沒有這麼複雜,主角就是個台灣人,後來邀到窪塚洋介主演,才調整成「在台灣的日本人」。我想,一個日本人來台灣,應該會有基本的英文跟中文能力,英文可能聽得懂、也可以說,中文則是聽得懂,但可以說的很有限,而日文又是他的母語。對這樣一個人物來講,他跟女主角的互動就很順理成章地夾雜各種不同語言。但其實我們現實生活裡這種例子也不算少。比如說,有些第一代外省老兵娶本省太太,太太講台語,先生講北京話、浙江話,他們用各自的母語溝通——互相聽得懂,可是回答的時候是用自己的母語。
另外,語言本來也在表達自己,從溝通情境裡的語言使用可以檢測人物之間的權力位置、相對關係。所以在影片裡,不同的情境、不同的空間、不同的時間,你去觀察人物細部的語言使用,都會有不同的變化。比如說,女主角在國外向男主角假扮另一個女孩的時候一直用日語跟他講話,在台北只扮演自己的時候,也有很多時間用日文跟男主角溝通,都不是用自己的母語,只有罵他、情緒激動地問他「你想幹什麼」的時候,才說國語。
您提到「夢是唯一的現實」,其實您的作品經常處理夢與現實間的模糊地帶、涉及許多關於「何謂真實、何謂虛幻」的提問。就《松鼠自殺事件》來說,男主角失憶了,想要知道自己是誰,並且找回過去的記憶,過程裡一切都不確定,可依靠的訊息既虛也實,對人物或觀眾來說,都像在解謎。
吳米森:很多東西真真假假、假假真真,真的東西放在假的東西裡會變假,很多假的東西加在一起卻可能變成真。我的作品有時會被誤讀,認為它們很夢境而且虛幻,相當非寫實;但其實我的創作基本上都建立在一個非常扎實的、我所感受到的「真實」之上,再用鏡頭語言來表達。比方,我現在在咖啡廳裡面,要用鏡頭來表達,有些人會選擇以長鏡頭拍攝咖啡廳的場景,或者特寫咖啡杯,但我可能我去跟蹤一隻蒼蠅,看牠不斷地試圖衝破一道玻璃——這可能是一種心理狀態,或是我對這個時空的感受,是我對這個moment的真實的詮釋,對我來說,這才是真實。即便我有時會在影片裡使用較誇張的敘事手法,整體來說卻還是在建構reality。
回到你說的解謎,我們在戲劇裡經常看見全知觀點,創作者或導演就像在說書,一段一段地告訴你為什麼這樣、為什麼那樣。而我希望邀請觀眾一起參與這些解說的活動,一起思考這部電影、加入這個故事,沒有人是全知的,我自己也可能工作到最後,才發現「喔,原來是這樣子的」。角色也是一樣,沒有一個角色有責任去告訴觀眾他在想什麼,沒有一個角色必須解釋他在做什麼,雖然很多戲劇形式傾向讓演員擔負幫助觀眾了解細節和情節的責任,但若站在「寫實」的立場,這其實是不合理的。連續劇裡可能可以看見人物自己躲在角落裡偷笑,但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,事實上,我們經常被矇騙,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。當然,看電影跟看生命不一樣,但是被電影催眠的時候,我寧願觀眾融入銀幕裡,跟角色一起去解謎。
男主角的失憶於他而言究竟是什麼?是一種救贖,還是受苦?
吳米森:我覺得不如說是男主角很賴皮的部分,有時候逃離困境最快的方式就是重新來過,就是去否認和否定。失憶好像很嚴重,但事實上,它也可以只是說說而已。我的意思不是男主角在推卸責任,可是事實也許就是這樣,他的極限就是這樣,所以他的失憶到底是救贖還是受苦,我不曉得,但我覺得這是他處理一段麻煩關係時候可以找到的最快的方法。
當然故事裡也有一些陰錯陽差的事件安排,比方兩個人在車上玩扮演陌生人的遊戲,後來翻車了,車禍後醒來,女主角以為男主角還在繼續玩那個遊戲,玩著玩著玩太久了,才發現男主角可能真的失憶了。但在相信與不相信之間,她還是經歷了不少的反覆,玩得蠻累的,但就是這麼一回事阿,愛情不是就是這麼一回事嗎?
過去,您拍攝過的劇情片多由您自己親自撰寫劇本,《松鼠自殺事件》則與小說家郝譽翔合作,這對您的工作方法和影像表達是否造成一些影響?
吳米森:我最早拍電影的時候,腳本自己寫,攝影、剪接也都自己來,後來好一點,開始有製片、攝影師等工作夥伴,但劇本還是自己寫,《松鼠自殺事件》的確是第一次與其他編劇合作。
《給我一隻貓》與《松鼠自殺事件》相隔四年,中間我其實一點都沒有怠惰,在《給我一隻貓》之後幾乎馬上開始籌備《戰爭終了》。那部片規模蠻大,但當時的環境還不夠成熟,過程不是非常順利。剛好那時候認識郝譽翔,她獲得一個優良劇本獎,我就請她把劇本寄給我看看,看完之後覺得這題目蠻不錯的。隔年的輔導金我還是先遞《戰爭終了》,因為所需資金太龐大,還是沒有成功,我就想,應該拍一部相對簡單的片子。恰好那時我也一直想逃離台北;台北是我生長的地方,除了出國唸書那段時間,它也一直是我生活的地方,在台北拍了兩部長片(《起毛球了》跟《給我一隻貓》),我覺得到創作上該逃離的時候。《松鼠自殺事件》的故事蠻符合我當時的狀態。
跟郝譽翔的合作其實不算完整的與編劇合作的經驗,因為畢竟她已經先寫完了劇本,合作的方式比較純粹。我一開始就覺得我不大可能去要求她變動太多情節,兩人間的討論多半繞著核心問題打轉,但到卡司確定之後,劇本修改蠻多,敘事結構與原來的文本差異很大;郝譽翔第一次看到整個故事呈現出來是在去年的金馬影展,發現故事是這樣被講出來的,她也覺得訝異,是蠻特別的經驗。
是不是也談談與演員窪塚洋介的合作?
吳米森:窪塚很有才華,也真的很喜歡台灣。雖然我們拍片的規模跟日本相差很多,他還是願意來加入我們,主要的原因,就是在這裡,他可以在角色詮釋上享有相對的自由度。拍攝過程裡,他的經紀人有時對他使用的語言有意見,跑來跟我說,窪塚說的某個日文字有點藐視的味道,但私下跟他溝通之後,我完全相信窪塚自己的判斷,我覺得他在這部分也等於參與了劇本的創作。
●「松鼠自殺事件」影片介紹
本文由「放映週報」提供,本文為節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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