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憶方基墨的哈姆雷特

數月前某個早晨，翻開賭城維加斯的英文報紙，發現相當篇幅報導影星方基墨(Val Kilmer)去世的消息，在此之前的某個半夜，我已從網上看到同樣消息，最早是「紐約時報」報導的，我們的本地報紙，僅載合眾社的消息及另一報紙的專文，但卻都有半頁的文章及頭版的照片簡訊。相比起來，兩星期前大明星金‧哈克曼(Gene Hackman)的去世，卻沒這大陣仗，而哈克曼卻是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的得主呢。

Val Kilmer這位影星在華人世界有個中文名字，叫做方基墨，主要是因為他曾在1986年與大明星湯姆克魯斯(Tom Cruse)合作一部特技飛行員訓練的影片Top Gun，中文片名叫「捍衛戰士」。

那是大家都看過的電影，它的續集於2022年上演的Top Gun : Maverick 的中文片名我卻不知 (編按：「捍衛戰士：獨行俠」或「壯志凌雲：獨行俠」)。此片仍由Tom Cruise擔任主角，早年的主要配角Iceman仍請方基墨合演，那時方君已患上喉嚨癌，開過兩次刀毀了聲線，但Tom Cruise仍舊堅持找回老友合演，僅一場戯，已經升為海軍上將的方基墨卻用電腦與Cruise對答，短短一場戲，但拍得非常動人，也是方基墨的謝世作品。聽說Tom Cruise打算拍Top Gun第三集，當然無法再邀方基墨參與了。

曾合作莎翁戲劇節

說起來，我與這位影星也曾合作過一次，那是1988年的科羅拉多州「莎翁戲劇節」，今年慶祝67周年了。那時我擔任莎翁戲劇節的藝術及行政總監，居然邀請到大明星飾演哈姆雷特。這段合作有苦有樂，值得在此場合向華人讀者報導一下。

科州莎翁戲劇節，每年夏天僅演三齣大型莎劇，一齣悲劇、一齣喜劇、一齣歷史劇或傳奇劇；在一個千人座次的戶外劇場排戲五星期、公演六星期，是洛基山脈地區有名的文化活動。1988那年夏天，我們除了搬演「哈姆雷特」外，也演「仲夏夜之夢」及極難看到的傳奇劇Titus Andronicus，梁實秋譯作「泰特斯‧安莊尼克斯」，華人中看過此劇者應該極少極少。

我為「哈姆雷特」請了位英國導演，他問我是否可以邀請影星Val Kilmer主演丹麥王子。我雖看過Top Gun，但沒看過此君的舞臺演出，照說是不會邀請這位「不知深淺」的影星主演舞臺版莎劇的，因為我們不用麥克風擴音，所有的演員都需具備一流的聲線及口齒，才能把莎劇的詩句與臺詞傳送到千餘觀眾的耳中，而哈姆雷特又有1000行臺詞，是莎劇中最繁重的角色，我怎敢聘請一位電影明星來擔綱呢。

英國導演告訴我，Val Kilmer雖是影星，但為紐約的茱莉亞戲劇學院的高材生，莎劇誦讀早就學得滾瓜爛熟；他出道之後，又曾在「泰龍·格思里裡劇院」(Tyrone Guthrie Theatre) 主演過莎劇 As You Like It (梁實秋譯「如願」) ，角色是男主角Orlando云云。

這倒讓我大吃一驚，因為 Guthrie Theatre 是美國70幾個職業劇團中數一數二的劇場，它的藝術總監既然邀請Val Kilmer飾演他的莎劇主角，我又憑什麼挑剔？英國導演又說，方君一直想找個有水準的劇團飾演哈姆雷特，他目前每部電影要價好幾百萬美金 (後來知道他主演蝙蝠俠的報酬是1200萬)，再加上廣告收入，其實幫我們主演「哈姆雷特」將會損失50至100萬，我們必須抓住機會云云。

既然有此機會，我就答應聘請這位受過莎劇專業訓練的影星了。1987年冬天，我在紐約地區選拔演員時，就邀請Val Kilmer與英國導演吃頓午飯談談合作。影星獨自出席，衣著隨便，談風頗健。我們大致談成合作，主要的困難是他不願飾演另一齣戲的角色，僅肯飾演哈姆雷特。我告訴他一年之前曾經邀請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三位發起人之一，也是該團服務28年之久的明星演員Tony Church先生，來科州莎翁戲劇節主演我導演的「威尼斯商人」，但他也得在「暴風雨」中飾演主角Prospero這位魔術師。方君聼了笑說，這樣吧，我幫你拿著海報賣票，總可以了吧。當時為了影星的確有助上座率，我就咬牙答應，讓他僅演一個角色，破除歷年來莎劇節邀請名演員的常規。

這個決定的確是「明智之舉」。自從我們宣布Val Kilmer加盟科州莎翁戲劇節後，我成了姊妹莎劇團藝術總監的嫉妒對象，大家對我何止另眼相看。同時，「哈姆雷特」十幾場公演的座券立時售罄，我們開始賣起站票來，連帶著其他兩齣戲，包括極其冷門的Titus Andronicus 也賣座鼎盛，那年夏天莎劇節的上座率高達95%。有一陣子，莎劇節所在地的科羅拉多大學總機經常爆線，都是應對如何買「哈姆雷特」座券的詢問。

花錢自行租屋置裝

我給方基墨的報酬是500美金一周，這是美國舞臺劇演員工會的通常工資。我們提供一間公寓讓他居住，但他卻要自費每月花費3500美金，在深山中租了座度假屋供他及女友同住。這位小姐叫做瓊·沃利 (Joanne Whalley)，是英國影星，與方君在主演影片柳樹 (Willow) 時熱戀，等方君演完我們的哈姆雷特後，兩人就結了婚。這段婚姻維持到1996年，Walley女士與方君生下一兒一女，後來她以飾演名女人著稱，包括熱門電影「亂世佳人」的續集，也演甘迺迪總統遺孀Jackie及英國女皇伊麗莎白一世等等。

除了花大價錢租屋，方君還花不少錢購買自己的服裝。我們這齣「哈姆雷特」採用現代服裝，他得知他角色的服裝預算僅是美金800後，就帶著此劇的服裝設計師到紐約買衣服。他們在 Armani 精品店買了4000美金的衣服，自己開了張3200元的支票付清餘款。他也包了個酒吧宴請全體演員及職員，這些花銷絕不是我那500美金一周的微薄報酬可以支付的。

但這位影星也有他的脾氣及怪癖，簽約時就已聲明，他的排練不容許外人旁觀。這點倒給我們帶來一些從未有的困擾，因為莎劇節的演出場地是個千座戶外劇場，由三層文理學院的課室包圍，以大學博物館作為背景，那是個交通要道，晚間及演出期間雖可阻止路人進出，平常下午排戲時刻卻要讓行人通行，而有些路人也經常坐下觀賞排練，這是夏季校園即景之一，現在卻因影星排戲而阻止交通。這些困擾經我在校報上特別說明，也在排戲時派人站崗解釋，事情大致解決。

堅持不願拍宣傳照

可是方君的另一堅持卻讓我大傷腦筋，那就是他不願拍宣傳照。平常接受訪問，事先與媒體溝通之下不拍照片，也可以辦到，但他不願拍演員定妝照片，卻令我們一籌莫展。我們公演「哈姆雷特」，怎可沒有男主角的定妝照？紀念節目單上怎可沒有明星飾演主角的照片？但方君就是不肯拍照，他說當他拍攝大導演喬治盧卡斯(George Lucas)執導的Willow時，也是講好不拍宣傳照的。那個暑假，這部大製作正在全美3000多家電影院上演，我也曾去看過。無奈之下我打電話到他經理人處求救，那位女士倒也肯幫忙，在她苦求之下，方君最後答應在不化妝、僅穿戲服的情況下給我們一小時的時間拍照，終於留下幾張難得的照片放在紀念節目冊中，這篇文章附帶的，也就是節目冊裡僅存的並不精采的圖片。

雖然不近人情，方君在劇藝上的展示，卻真是一流的。

88年6月初的某個下午，「哈姆雷特」劇組在導演及設計師講解製作構思及展示設計成果之後，展開全劇的首次圍讀。我當然也在座，也真希望方君的臺詞誦讀真正符合職業標準。只見他小子，當時29歲，反帶著鴨舌帽 (當年算是新潮奇觀) 施施然帶了瓶礦泉水入座，手邊並無劇本，然後他就隨著其他演員對答如流，整整三小時許的圍讀，他完全丟本背誦，絲毫沒有錯誤，也沒誤掉任何cue點，分明人家有備而來，早在幾個月前租下紐約的小排練場與導演下私功了。他那莎劇詩句的朗誦悅耳動聽，更是不在話下，那是三年時間在茱莉亞戲劇學院千錘百鍊之下的成品，到底不愧職業名家。

開場前為入戲獨飲

他在排練期間的一絲不苟，也是大家欽佩的榜樣，演出的成果更是好評如潮，88年版本的「哈姆雷特」因此也成為莎劇節幾個一流製作之一。預演戲那晚，觀眾席全滿，但在觀眾沒有進場之前，我就看到穿著Armani西裝的他，拿著一瓶威士忌坐在佈景一角獨飲，這就表示他在開幕前半小時就上場進入角色了，之後的十幾場公演也都如此，而我知道導演並沒有要他如此做。他這角色詮釋分明酗酒，而這開場前半小時的獨飲，分明是他自己想做的，也是演員對自己要求嚴格的明證。

在他與Tom Cruise在Top Gun：Meverick 的再次合作裡，身為海軍上將但被咽喉癌折磨將死的方基墨，在聽完男主角的種種訴苦後，曾用電腦回覆一句：「你早該放下這些啦」，這簡單而深沉的短句，在那場戲裡出現兩次，也算這位影星的謝世佳言，今天網上的眾多明星專訪中，大家都對那動人的片段及這短短的最後一句表達欣賞。

方君以他的至高天分及傲人才華，不免得罪一些導演及同儕，對他的演藝生涯自有不良的影響，他的晚年，比起當年的盛世真是天差地遠。

十幾年前由於咽喉癌的折磨及氣管開刀不順，變成說話困難的半廢物，這對演員來說，真是比死都痛苦的折磨。現在，65歲的他終於「放下一切」安然謝世，對他來講，應該也是一種開心的解脫吧。

(本文作者是科羅拉多大學戲劇舞蹈系榮休教授，也是資深舞臺導演及戲劇學者。)